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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飘零的花与无根的草】系列四第三世界的记忆:曾心仪的中山北路

【编按】本系列文章是作者蔡志杰关注与劳动、贫穷女性有关的着作和小说作品——包含杨青矗、曾心仪的多项文学作品及其改编戏剧——所提出的阅读评论,经由蔡志杰的视角,读者可以看见他对着作做出不同轴向的阅读方式,有纵向的历史观点,也有横向的文本对照,这当中包含了作家的不同时期作品、小说中的人物与情节、故事发生时的台湾社会场景、不同文本...等,带出时空变迁下劳动女性面对的困难与挣扎,在结尾之处,蔡志杰也提出当劳动者面临劳动与性别的双重压迫时,其劳动处境的进一步思考。

系列一:孤女出室:杨青矗笔下的劳动女性
系列二:忽明忽暗的女工出走路:我看电视剧《外乡女》
系列三:单兵突围的女性:我看电视剧《奇蹟的女儿》
系列四:第三世界的记忆:曾心仪的中山北路(本文)

我时时看见她

身心伤痕垒垒,

我期待她

自污血中站起。

──曾心仪〈我的写作过程─「我爱博士」自序〉

刚开张的现代百货公司位于西门闹区边缘的一角,由于它接近一家电影院,产商预期生意可以做得起来,所以争抢着订下摊位,但好日子不久就冷清了下来,店员也显得没有活力:

店员总是那样沉滞的神态,不论生意好坏,她们的情绪总离不了谱,她们总是从早站到晚,只有吃饭的时间得休息坐一下。贩卖奖金与贩卖作业额比例相差太远:一、两万元取一、两百元;实在无法刺激她们愉快干活。不管生意好坏,她们总是辛劳、疲倦,就只说她们一个月三十天要站二十八天,每天从早上十点站到晚上十点半,站十二个半钟头就够累死人了;除此之外随时垄罩在老板的苛责作业成绩的压力下,她们的颜脸如何呈现得出笑容和生气活力呢?

上面这一段引文,出自曾心仪的短篇小说〈美丽小姐〉(收录于《我爱博士》),它描绘的是1960年代后期至1970年代间,台北百货店员、专柜小姐的劳动与日常生活。首先登场的是安妮,她本来担任化妆品专柜的美容师,后来被经理调到楼上办公室当主任,她夹在经理与基层员工之间,经理向她要业绩,她只好向专柜上的美容师要业绩,惹来大家的憎厌,大家质疑她坐办公室就忘了站柜枱的苦。经理要安妮办「美丽小姐」的美容发表会,她挑了美容师李兰扮美丽小姐,佯称是海外归来的高级美容顾问,以铺张排场试图刺激顾客的消费。李兰清丽可人的面容被浓妆所掩盖,一边要引诱顾客购买商品,但实绩不如预期、一边却被百货公司的主管言语羞辱。

曾心仪喜欢将故事中人物的艰辛心情,与其周遭的都市亮丽繁华环境交织在一起,经过美容发表会的一阵折腾之后,她是这幺描绘李兰的:

晚上,发表会结束后,李兰到洗手间卸妆。换了便服离开公司。西门町是一个闪烁的世界,美国的、日本的一些着名的商品标誌高高矗立在建筑物群的顶端。那些电器、药品、钟錶的名目那样地令人们熟悉,几乎以为它们都是国产货。人们丝毫感觉不到本国的经济被侵渗了。这一天宝贵的生活经验,让李兰真确了解到商场的畸形现象,不健康的、自私的、虚伪的素质。她要加入它,就得把自己改变成它所要求的模式……她清澈、聪慧的眼中闪着光,屈辱和磨练化作热热的泪,从她的眼眶流出。这时夏夜清凉的风,吹拂过她的面颜。她踽踽在行人间穿行,走向回家的巴士站。

【飘零的花与无根的草】系列四第三世界的记忆:曾心仪的中山北路

〈彩凤的心愿〉(收录于同名单行本及《曾心仪集》)是曾心仪更常被提及的同类作品。彩凤也是百货公司店员,为了得到奖金改善生计,她参加公司举办的「时代歌后」歌唱选拔,而又为了争取顾客的选票,她只好跟想娶她当姨太太的赖老闆吃饭应酬。后来有个餐厅的负责人蔡先生来找她去驻唱,说是报酬丰富,彩凤的心愿是把父母接过来一起住,想到要增加收入、脱离辛苦的工作环境,她也就答应了。

她到餐厅的第一天,就被蔡先生带到饭店说是要服侍一名日本来的客人,进了房间之后,穿着日本式家居服的中年男子走来开门,他胖胖矮矮的,满面横肉,一双小眼睛嵌在横肉间。故事末了,蔡先生将彩凤留在房间里自行离去:

蔡走了。蔡把门带上。彩凤和日本人遥遥对峙站着。

日本人贪婪地看着彩凤。

彩凤冷冷地看着日本人。她眼前幌过一帧旧时的照片,人物明晰──

 

路边的刑场

双手被反绑,跪在地上的中国人民

被砍去头颅,平平的颈面

日本军阀手持弯弯、亮光光的武士刀

头颅在武士刀边,临在空间

是怎样痛苦、无言的脸颜啊,那临空的头颅上

曾心仪作品中,最常被提及的一类主题,是关于「沦落风尘」的年轻女性(沦落风尘是曾自己的用词,引号是我加的)。在曾心仪第一部小说集《我爱博士》开卷第一篇〈从大溪来的少女〉,开头就是这样的描述:

在我唸书的时候,在越战进行得激烈之时,当我们走在闹区,不时的瞥见一些直长头髮的少女,脸上抹着粗俗胭脂,衣饰不甚调和,衣服包裹的是丰润、结实,流露着农村人劳动的拙朴的体格。她们来自乡间,生涩地在闹市裏莽闯。她们与美国大兵手拉着手,洋人茫茫然的相貌,带着好奇,新鲜走游这个城市,暂时把战事死亡伤残抛诸脑后,在渡着短假期……她们不过是当社会步向工商现代化的过程时从乡间涌进城市,由于她们不具备都市专业化裏谋生的技能,又要取得高的入息,而流落至都市副产品的欢场裏。

如果说前一类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年轻女性,尚在通往中山北路的路口徘迴犹豫、抗拒金钱物质的诱惑,这些沦落风尘的小姐们,就是已经迫于家庭生计,必须在欢场中讨生活,而直接走上了中山北路。从大溪来的少女凯琳是矿工之女,在电子公司做事时与组长爱恋怀孕生女,但不见容于组长之母、并没有结婚,为了帮助妹妹完成专科学业,凯琳从十七岁开始已经当了六年的酒吧女。凯琳在一次堕胎之后,第二天就恢复上工,还被嬉闹的客人放入冷水浴盆之中,她从那时就开始有着风湿性关节炎的毛病。她的梦想是快点结婚,让自己的小孩正正当当地喊她妈妈。

曾心仪在《我爱博士》的自序〈我的写作过程〉中说到,推动她出书的是中篇小说〈一个十九岁少女的故事〉的定稿,这是一个高中女生辍学当舞女的故事,脱胎自好友的经历。她说这个题材存在她心中有十年之久,但太过折磨她而难以下笔,直到出书前一年她终于鼓足勇气,把它从心中搬移到稿纸上。在故事中,身为长女的翠华为了改善家庭经济而休学,自己跑去当舞女、化身为玲黛。等到翠华终于存到偿还家中负债的金额,她想复学回到学校,却被校长以当过舞女的原因拒绝。离开舞厅的翠华放弃学业开始工作,她与公司的主管徐进爱恋,徐进虽然接受她的经历,翠华却同样无法见容于公婆,她只好出走。「怀孕的不适在她心胸裏翻扰,禁不住一阵阵作噁,她只得蹲在墙角,吐起来……她蹲在那裏显得好瘦小,比她十九岁的年龄小了很多。」

翠华「她无力、无助地站起来。提着行李,一步拖一步往前走」,她的形象让人联想到,同样挺着大肚子跌躺在武昌码头的萧红。曾心仪坚定地认为,这些少女的牺牲是一个残忍的悲剧,只能救一时之急,却不能根本解决问题,而她们的牺牲却付出极高的代价。曾心仪希望她的好友能即刻看到这篇小说,她也希望经由刊登、出书,让更多翠华们看到。

文学评论者施淑选编《曾心仪集》时写了一篇序,标题叫〈爱丽丝游记〉。施淑把中山北路比喻为曾心仪早期小说世界的唯一通路,在这条通路上,我们可以看见李兰与彩凤,也可以看见凯琳、玲黛,或叫做伊娃、朱莉、费雯或露西等等的女孩。「七○年代末的台北,没有飞沙走石,也没有自己的姓名,生息在阳光之外的乌来公主、彩凤、爱娜,像梦游的爱丽丝,穿梭在壁饰装潢间,在机器複製了的自然裏,从一个饭店到另一个饭店。」

这尤其适用于阁楼里的我与爱娜。在〈阁楼裏的女人〉(收录于《我爱博士》及《曾心仪集》)中,叙事者我是一名酒吧女,她与几名同事一起租房,刚拿掉孩子、虚弱苍白的爱娜煮着中药,众人谈论着避孕的方法。爱娜先前跟美国客人生了一个小孩、由外婆带着,她恢复健康之后又开始认真上班,有一天爱娜被美军派出来的人抓到有迷幻药,被拘留在警察局关五天。故事中的我到了那唯一通路上的分局探望爱娜:

中山北路路边植着扶疏的枫树,枫树伸展成一条长长的绿线非常优美。这些枫树年岁久了,枝叶浓密。行人走在树荫底下有种被保护的感觉。这一代有许多高级的商店相连,间或新兴了极时髦的女子服装店,考究的婴儿用品商店。还有家畜医院,古董字画、艺品画廊、贸易行,公司,都有着稳定富裕的气息。地下道的出口就是分局。我像古时乡下人进衙门般不知所措。

我答应帮爱娜买一些鸡肉及治头痛的阿斯匹林,又走回到中山北路上,我从爱娜身上看到未来的自己。

我走在枫树的树荫下。枫树真美丽。在饭店门口、地下道出口,枫树的沿线间隔较远。我可以不想像路边一家挨一家的咖啡店、夜总会的享乐,可以不贪恋银楼、银行、商业公司的财富。绿色丰美的枫叶沿线让我的精神悽息。有一个枷锁连繫着爱娜和我。纵然我已是愚笨迟钝,思想简单;阴霾与我亦步亦趋。我不禁发着寒颤,在这明亮、温热的午后。

出版的美国《时代杂誌》(TIME)Vol. 90 No. 25,刊登了一篇标题为〈娱乐:五日丰富之旅〉(Recreation: Five-Day Bonanza)的报导,当时正是美国介入越南战争之战事最激烈的时刻,亦是北越发动「春节攻势」的一个月前。作者撰文介绍,美国政府从两年前开始,提供越南战场上的美军,除了每年30天的休假之外,还有额外五天的「休息与娱乐计画」(Rest and Recreation Program),可以自由选择前往包括南越、日本(东京或京都)、曼谷、台北、香港、檀香山、马尼拉、槟城、吉隆坡、雪梨等十余个都市进行丰富之旅,美军供应免费的运输工具让美国大兵到这些地方消费。文章中刊登了数张介绍这些城市的照片,例如:越南女孩穿着比基尼泳装和美国大兵在沙滩嬉戏;代表香港的照片,是美国大兵在酒吧中与东方女性共舞;在曼谷,美国大兵正席地而坐吃着美食,而一旁的女侍跪着把菜送到他的嘴里。

对台北的说明,则是一名美国大兵在北投温泉入浴的照片,旁边有两名台湾女性陪浴,照片的图说为:「从台北坐计程车,只要20分钟就可到达北投,当地有75家温泉旅馆,其中最出色的是文士阁。虽然不是每个美军,都会丢下台北的乐趣去北投洗温泉,但像来自辛辛纳提的21岁陆战队班长Allen Bailey,是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。」与此同时,日本政府自1964年开放国民出国旅游,也形成日本男性观光客前往包括台湾在内的东(南)亚各国进行「买春之旅」的风潮,助长了诸如礁溪、北投等地观光性产业的存在;1967年,日本来台的旅客人数首度超越美国。而后在1972年,台湾省政府印发的英文观光指南中,同样登载了上述那张照片,以招徕当时的外国观光客到台湾旅游。1

【飘零的花与无根的草】系列四第三世界的记忆:曾心仪的中山北路

发行的《人间杂誌》第37期,其创刊三周年特别企划是「让历史指引未来:溯走台湾民众40年来艰辛而伟大的脚蹤」。编辑部在这部特别企划的第三卷,将1960年代标示为「依赖与发展」的年代:「内需性、进口取代性工业转而发展为加工出口型工业,台湾开始为外国市场所要求的质与量生产」,製造业部门以高达61%为女性的年轻劳动力,加入加工出口的国际分工行列;在都市消费服务业部门,《人间杂誌》则以〈台湾的娼妇经济〉为标题,提到「以美军投入越战人数最多的1970年代初年,估计有20万美军来台,身上有一年的薪水12000美元,以其中5000美元花在台湾的话,就有十亿美元的外汇」,说明了「战争色情与贸易色情对台湾经济发展的贡献」。

在那样的年代下成长的台湾男性作家,包括王祯和与黄春明等,以他们的方式写下了对于礁溪与北投的叙事;而另有一些女性作者,亦用她们自己的视角,描述了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。这其中一位,就是曾心仪。

曾心仪,本名曾台生,1948年生于台南,母亲是台南人,父亲是江西人、后来以空军上尉退役。曾心仪刚进国小时便举家迁移至台北,自小在眷村中生活长大。因为家庭经济因素,曾心仪较早就进入社会历练、半工半读完成高中学业,曾经担任过百货公司店员、美容师、秘书、记者等职务,后来才毕业于大学夜间部。曾心仪的第一篇小说作品〈忠实者〉发表于1974年,1977年爆发的「乡土文学论战」,给予曾心仪很大的冲击。其后曾心仪并参与民主运动及社会运动,曾担任《美丽岛杂誌》社务委员,也是「党外编辑作家联谊会」、「台湾劳工法律支援会」(「台湾劳工阵线」前身)的创会会员。

在我自己的阅读经验里,曾心仪的作品有一些特点。首先,她的小说有强烈的纪实风格,她自己在《我爱博士》自序〈我的写作过程〉中说:

一般爱好文艺的青年,大多把写作当成一种身心的陶冶。我曾经也是这样。以为,文艺就是一种优美,是一个高超的境界。当这样想时,是把自己的意识从现实社会裏抽脱出来。事实上,这是一种自我保护,自我满足,是消极地逃避现实裏种种必需付出相当的努力才能克服的困难,才能承担的责任……

……我对文学的认识:它不再是装饰生活,不再是消遣,而是一种使命,为人们说话,说出痛苦,说出愿望,说出方法。它是一把利刃,划破虚伪的面具,看出它的病徵。它是我们的力量。

曾心仪在《彩凤的心愿》自序〈一年的回顾〉还提到,她在1978年元旦参加王文兴的演讲会「乡土文学的功与过」,她觉得王的言词间充斥着轻薄劳工大众的口吻,颇为让她痛心疾首,当时的乡土文学论战刺激她完成《彩凤的心愿》裏的故事。用中国大陆文学评论者潘孟园的话来说,「鲜明的现实性」与「强烈的针对性」是曾心仪小说的重要艺术特色。

于是,曾心仪的小说读起来有时像是报导文学,或是某种「叙述文」(而她后期的政治小说则反向而行,将自身参与政治的经历转换为小说),最明显的或许是〈一个十九岁少女的故事〉,它记录了翠华沦落风尘、还债后重回家庭、怀孕但不见容于公婆、孤独出走的整个历程。由第一人称的我来叙述故事的〈乌来的公主〉,则彷彿是一篇访谈录,藉由我与露西间的对话来揭示乌来公主的遭遇,述说一名山地乡长的女儿如何成为酒吧女:露西的阿姨、姊姊都住在美国,她最期待就是哪天有个美国客人将她带去美国生活。不管是以第一人称的我之视角来述说故事,或是寻常的第三人称全景描述,曾心仪的小说往往给我一种感觉:曾是一名说书报导人,叨叨絮絮地描述沿途的风景与心情,带领读者进入她的田野现场亲历其境。

台湾自从1960年代开始採取出口导向的经济政策以来,产业发展大量依赖来自日本的技术及关键零组件供应(尤其是在电子及汽车等产业),然后大量销售至美国这个当时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。这种依赖式发展不仅是在生产性的製造业层面,就前面所谈到,曾心仪笔下的中山北路所展示的,乃是,甚至在再生产性的服务业层面,台湾都是在国际分工的支配之下。这也包括了文化的层面。

在〈一个作家的画像〉(收录于《彩凤的心愿》)中,主角李达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幻想着能够得到诺贝尔文学奖,他跟王文兴《家变》中的范晔一样,对着母亲嘶吼要家人不要妨碍他读书写作,他的作品跟随时势、综合了各派现代主义大师的精神,小说呈现了怪异、刺激、挑情、浪漫等情节,使得他在文坛中揭起了狂飙。新生代昇起之后,他的创作开始枯竭、受到批驳与挑战,李达便又迎合风向,改写现实的故事、讴歌各行各业劳苦的人们,他跑去跟一家农民合照了一张相片,要出版社依据相片画张油画印在他的新书封面上。曾心仪这篇作品是在乡土文学论战的氛围下完成的,她嘲讽的大约就是将西方的现代主义「横的移植」到台湾、形成「舶来文艺」的现象。

此外,曾心仪创造的一个着名男性角色,是〈我爱博士〉(收录于同名单行本)中的常博士。〈我爱博士〉也是第一人称的叙事,只知姓曾没有名的我,去A大旁听时认识了从哈佛学成归国的常博士。常博士家境优渥,「他父亲有新思想,遗嘱採用海葬,将骨灰丢入台湾海峡。母亲是娇贵的小姐,从不做家事,生下孩子交给奶妈带,只喜欢看书报杂誌;他留美多年,养成了吃西餐、品咖啡的习惯。咖啡不香,他就一口都不喝。我常因他的举止而联想到陈映真的〈唐倩的喜剧〉」。

常博士向我透露了学术界的虚假与浪费,但也不掩饰自身的虚荣。「我觉得他虽有关心社会的理想,但在某些场合,他是处于居高临下或隔岸观火的态度,譬如我们一起乘公车,他的腿翘得老高,一幅傲然冷峻观望别人的样子。譬如他来我们的公司,看着公司裏的员工,叹息员工辛苦,语态却不亲切,只像在演绎社会学的公式」。虽然我害怕跟高级知识分子的交往会使自己受伤害,但没有大学学历、离过婚的我,终究还是跟常博士展开了爱恋关係。他跟我谈到以往与其他女性交往的历程,他说前一任女友是护士,但她的信文笔粗浅而乏味,认为她不是一位理想的伴侣。我曾盼望做一名护士,认为护士为病人服务的工作崇高,我觉得难受,想到有一天我或许也会被常博士嫌弃文化水準低。

常博士将去香港讲学,他向我谈到沙特与西蒙第波娃的同居故事。他说将把我们的关係公开,取得他家人的认可,和让学校师生知晓。但常博士前往香港之后,事情还是开始有了变化,我打电话给他,他像朋友般称呼我曾小姐,他说要我自立,要我去準备考大学。稍后常博士的来信中断,好不容易他回台一趟,他说他在香港有了新女友,要我再等他一年,他其实是要我自己知难而退。

这真是可怕的创伤,我觉得羞耻,所有的回忆都使我羞耻,我想到过去的丈夫,他虽然没有高深的人文知识,不能灌输、领导我,但是,我们多年相处中曾经努力,真诚地互相对待,有过温暖,我今天接触到一位人文学者,他给了我甚幺知识,如何指引我?我们还没有讨论、我还没有向他学习,就结束了……

我摇摇头,婚姻是一个多幺重大的问题,我认为在我考虑婚姻之前,在我打算做任何事之前,我首先要锻鍊自己身心健康、成熟,那就是我必需在感情方面、生活方面都要能独立,不依赖别人,不把想像、希望建立在他人身上,要达到这种独立、成熟,我觉得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路程。

我们大可把〈我爱博士〉视为是常博士的喜剧,由此看到在国际分工体系下的留洋布尔乔亚男性,与本土基层女性间的性别与阶级阶序,从而连繫上前述台湾的第三世界处境。但这篇小说的男女情感互动主题亦留下了一个伏笔,连接至曾心仪中期的作品。

进入1980年代之后,曾心仪的作品题材有了明显的改变,前面所提到的几类主题几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包括她自身参与政治反对运动的经历,与身旁几位近亲友好去世的纪念文,另外有一些小说,则围绕在男女的情感纠结,有时也和前述的政治运动参与经历交织在一起。在写作风格上,曾心仪前期的社会纪实路线,到了中期转而为着重在故事主角的心理活动,我们可以看到不少的内心独白、甚至是意识流呈现;在〈猫女〉与〈作品〉之一二三四系列,则可说带有魔幻写实的味道。

以〈情迷〉(收录于《猫女》及《曾心仪集》)来说,主角魏夫人是一名大学教师,病中的她作了一个和性有关的梦,突然地从梦中惊醒。她的丈夫是使她惶恐的最大原因,因为他风流潇洒,会吸引很多年轻的女子;而镜中的她是那幺消瘦、憔悴、苍老。

也许是缺乏爱情吧。与爱人热恋的时候,她是极生动、迷人。在不久之前,那几次,有几个男人含蓄地向她表示慕情,她庄严地婉拒,却带着一丝暖意重回到自己的生活圈。像天使的光亮,彷彿来安慰她,拯救她。光亮去后,暖意渐渐淡了,她又陷入孤独的恐惧裏,总是在她跌入极端的低潮时,光亮从遥远的地方飘来。

她到校园里寻找她同为大学教师的丈夫,他正在研究室里与一名女学生谈论文,那名女学生她也认识的、但她不喜欢,因为这位女学生是很前进、开放的女孩,在她丈夫过去的艳事裏,就有这种类型的女孩。女学生朗爽地笑问:「到底应该称呼杨教授,还是师母呢?」忽然之间,主角在小说行文里从魏夫人还原至杨小如。杨小如的丈夫忙于研究,睡在研究室没有时间陪她,她离去回家,「整个晚上睡得很不安宁,一个人迷失在黑暗中,挣扎着,找不到出路。」

杨小如决定要接受一个新的爱情,她需要一个或可说是情感慰藉的人物,她拨电话给程颖,那个黏她很久,让她觉得很真、很温暖、可靠的年轻人。见到程颖时,「杨小如觉得自身的眼睛突然光亮,整个人就像木偶奇遇记裏的小木偶,突然间得到人的生命力。对方浑身焕发着男性的魅力,似乎比丈夫的还要多。这一瞬,她感到自己所有女性的特质都失而复得。」但与程颖共度一夜之后,她又迟疑了,因她一直觉得,爱情不可靠,难以把握。回程中,「坐在火车上,杨小如侧脸看窗外的田园景色,思涛起伏。种种的疑问,种种的犹疑,在脑裏盘旋。在这样不停地想的时候,火车载着她,离家愈来愈近了。」

【飘零的花与无根的草】系列四第三世界的记忆:曾心仪的中山北路

要如何理解、或是说感受曾心仪作品的这种转变呢?我觉得〈星星坠落了〉(收录于《猫女》及《曾心仪集》)是一个重要的线索。〈星星坠落了〉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昭示,故事主角我曾经是政治反对运动领袖韩林的妻子,就在结婚的次日清晨,一群陌生人在我面前用手铐铐住韩林的双手,将他囚禁到小岛的监狱里。在与韩林相识爱恋的过程中,我感受到执政者政治镇压的残酷,反动运动人士间的心思各异。「韩林出狱回来,我们渡过了一段甜蜜的时光。然而,问题却不知道在甚幺时候悄悄地滋长?当我从他面容看到他有难言的隐衷时,不安与忧惧日益加深。」韩林终于与我离婚了,凭着直觉,我相信,韩林跟我提离婚,与我分居,韩林的爱慕者、蛋头学者金丝蒂与她丈夫提出离婚、搬出家庭以前,他们已经相好了。

这是很可怕的堕落。不止在于婚姻已经变成形式,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係是那幺脆弱。而这中间,还有一层可怕的,信仰的动摇和崩溃。

曾心仪的〈星星坠落了〉是用倒叙的方式,以韩林的忽然死亡为标记,由我来回溯与韩林的相识相爱、终至信仰动摇的过程。同志的禁锢、运动的挫折、爱人的背叛,最后以韩林的死,宣告曾经高悬的星星坠落了。小说行文间或插入我对某人的告解式告白,那是我新爱的人,如同〈情迷〉中的程颖,他慰藉我的心、挽救我于一线之间,回到这不堪正视的人间。

对笔者来说,曾心仪有一篇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〈在霞辉裏〉(收录于《等》及《曾心仪集》),它最初发表于1980年末,描述的是女主角罗绮突然接到学生时代旧情人萧勉的电话,两人相约在一家咖啡厅吃晚餐,她提早到达后回想往事的情景。

十多年前,罗绮还是披散着一头长髮,穿着轻便裳裤的大学生,她因为转学而认识萧勉。萧当时已经有交往多年的女友D,有段时间萧周旋在D与罗绮之间,直到某天他决定要重新专心地对待D。罗绮回忆起有一次,是她落在他和D的身后,远远地一路跟着他们前行。她是如何勇敢地、怀着激动的心情,看着他一路搂着D的腰,他们俩不时亲蜜的亲一亲面颊。那情景,像刀在她的心上刻划成一幅尖深的画。

如今,为着这个约会,罗绮把去美容院做头髮、修指甲的日子提早了一天。她将乌黑溜溜的长髮在脑后盘成一个简单的髮髻。这是她很喜欢的髮型。梳这样的髮型,使她经过细心淡妆的脸颜不仅明豔,而且有一股端庄、成熟的风韵。同时,她穿着黑底、低领、有彩色碎花的丝质洋装,使她白皙、光滑的颈项延伸了从头部而来的美丽。她曾想着,梳这样的髮型,会让萧勉惊讶吧!

少妇改变了坐姿,用手支着下巴。霞辉愈深了。他还没来,他已经迟了好一刻了。她心中毫无埋怨,她很愉快地等着。那美丽的印象是保留了那幺多年。最后,

她遥看着梯口。终于,她等的人来了。远远地,她看到他依稀美丽的脸庞和西装革履的身影。这一刻,她想着,属于回忆的,是过去了。

相较于曾心仪这个时期的其他作品,女主角多半纠结于情感的挫折,这篇〈在霞辉裏〉显得异常的平静。作者以一名事业已然有成的成熟少妇,在十多年后回忆学生时代的青涩爱恋,透过重新与旧情人见面的仪式来宣告,属于回忆的,是过去了。

文学评论者吕正惠曾谈到,1979年底爆发的美丽岛事件,迫使台湾乡土文学的发展进入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。一方面是若干作家的入狱,即使没进监牢的,往往也与出狱后的作家一样,写作内容转向政论或是政论式的小说,因为政治已然是一个更大的舞台,在这个舞台上,所有的关怀都要比文学来得直接而有力;二方面是「乡土」的社会写实意涵,逐渐为「本土」所取代。

透过曾心仪的作品,我们亦可在她身上看到这个转变,只是她的历程稍微不太一样。

曾心仪在《猫女》〈后记〉的最后一段曾这幺说:「我相信,爱,是生命的原动力。不管人性多幺複杂,人生悲欢离合,我相信,人与人之间有最真、最纯的爱;爱人及被爱,也许,要经过数十年寻寻觅觅,才会发现它存在的透彻意义。爱的纯真,爱的多貌,爱的变貌,构织着富丽的文学殿堂。……小说写作,为生命留下某些意境的记述。艺术创作,是『自由』的另一种呼唤和表达。缘于此,我在参与反对运动中能在煎熬、痛苦中,又拥有因艺术感应而得到的愉悦;这也是人间的一种『不平等』吧!」

进入1980年代之后,曾心仪过往笔下的中山北路或西门町,已经绝少出现在地图上,她从对于底层女性社会处境的关注,转而为运动中或是情感中女性的内心书写。连同她在小说作品上的改变,这篇后记对文学的态度,也与她先前的文学论有着明显的区隔。或许是她前期的利刃划破虚伪的面具之后,这个社会的病徵太过骇人之故,运动与情感的动荡,让她感到必须以最纯的爱来应对、以文学来度过煎熬。

于是,在曾心仪1980年代的中期作品里,常见的场景就是,爱恋中的女主角(常以学院知识份子的身分出现)企求精神与肉体的契合,但在情感关係上遭逢挫折,时而寻求第三人的慰藉。如果进一步放置到投身于民主运动的经历,那更可说是追求一种社会大爱与个人情爱的结合、社会大我与个人私我的自我完成过程。然而,现实中的处境却是运动的动摇与爱人的背叛,一旦如此,对于身处其中的我的打击,便会是运动与个人的双重否定,从而使人感到加倍的纠结与惆怅。感觉上参与反对运动的经历给曾心仪留下不少伤痛,加上近亲好友的过世,她在1980年代的写作像是疗伤止痛的过程,进入1990年代,更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。

到了1998年底的第四届立法委员选举,曾心仪是建国党推出的候选人。2000年以后,曾心仪的写作重新出发,作品主题更是完全集中在她的政治反对运动经历,以小说、日记或也可以说是回忆录的形式保留下来,成为她后期作品的唯一面貌。她希望能告诉自己的子女,母亲不在身旁陪伴他们时是去做了哪些事,以及自己的孙辈在还来不及出生长大的时光里,台湾这块土地的政治演变。大约是2000年的政党轮替重新刺激了她的动笔,她将作为一名母亲/阿嬷对子女的爱,与对于台湾这块土地的爱叠合在一起,这是将国族大爱与家族之爱结合的双重认同,只是与1980年代时的爱之结合方式不同。于是我们看到,曾心仪跟随着「乡土文学」的主流路径,社会写实主义的「乡土」观逐渐走向了国族认同的「本土」观。

相对于此,台湾这块土地上在日本殖民统治时期曾长出来的,在1970年代「乡土文学」的社会写实旗帜下,或有机会再次萌发的阶级观与政治经济学视角,后来的发展就显得幽微许多。此外,曾心仪1980年代作品所些微触及的,运动中女性的情感关係探讨,使人想起中国二十世纪新文学运动中的「革命加恋爱」题材,似乎也同样缺乏更多同类作品的互相激荡,而隐没在政治的大叙事之中。

附录:曾心仪的主要出版作品

1.  《我爱博士》。1977。短篇小说集。台北:远景。

2.  《彩凤的心愿》。1978。短篇小说集。台北:远景。

3.  《那群青春的女孩》。1979。两篇中篇小说的合集。台北:远景。

4.  《等》。1981。小说、随笔、日记合集。台北:四季。

5.  《猫女》。1989。短篇小说集。高雄:派色文化。

6.  《阿桦:台湾建国烈士詹益桦纪念专书》。1989。曾心仪选编。自行出版。

7.  《曾心仪集》。1992。施淑选编,短篇小说选集。台北:前卫。

8.  《又闻稻香》。1995。客居美浓时期的农村随笔及小说合集。台北:新风格文艺。

9.  《游过生命黑河》。1996。中期小说作品的选集。台南:台南市立文化中心。

10. 《心内那朶花:台湾民主运动的文学纪事》。2000。报导文学及杂文合集。台北:新风格文艺。

11. 《走进福尔摩沙时光步道》。2006。长篇小说。台北:印刻。

12. 《福尔摩沙红绿缤纷》。2010。长篇小说。台北:远景。

参考文献:

殷宝宁。2006。《情慾‧国族‧后殖民:谁的中山北路?》。台北:左岸文化。

吕正惠。1992。〈七、八○年代台湾现实主义文学的道路〉。《战后台湾文学经验》(页49-73)。台北:新地文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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