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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

我把最坏的情况想好了﹐不是辞职﹐不是被开除﹐而是公司留着我﹐然后时不时给我穿小鞋。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一年﹐可能是最糟糕的。把我开除了﹐反而没那幺糟糕。

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9月26日﹐抗议会现场﹐右侧拿着话筒的男子为尹伊。图片来自网络

文|新京报记者 魏芙蓉

10月7日﹐刚刚入职 Facebook 3个月的华人工程师尹伊被正式解僱﹐理由是“缺乏判断力”。

9月26日﹐尹伊参加了为此前跳楼身亡的华裔工程师陈勤(音译)举行的抗议会。抗议会上﹐他将工牌扣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﹐并在现场接受了媒体採访。

9月19日﹐就职于Facebook的38岁华裔工程师陈勤﹐从公司总部园区内的一栋办公楼4楼跳下﹐不幸离世。据其公开的领英页面显示﹐陈勤毕业于浙江大学﹐到美国后在南加州大学攻读硕士﹐去年3月入职﹐就职于广告组。

事后﹐网上多人发帖﹐将陈勤自杀归因于公司内部的高压工作环境﹑职场霸凌与其面临的签证困境。离职不久的该公司前技术主管综合该公司内部匿名论坛的消息称﹐死者生前日夜工作﹐或因绩效考评﹑面临开除选择自杀。

26日中午﹐超过400名华人身着黑衣﹐手持鲜花集聚在公司门口的标志性Logo前集体默哀。花束堆满了标志墙﹐写有“反对有毒的工作环境”﹑“我们要求真相”等英文标语牌沿街一字排开﹐人们高喊标语﹐要求总部的高层回应诉求﹑公开真相。

作为在职员工﹐尹伊参加了这场集会。而立之年赴美求学﹑异域求职﹑漫长的绿卡排期﹐透过陈勤的境遇﹐尹伊看到了自己。抗议会现场﹐他身穿灰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﹐接过麦克风﹐情绪激昂﹐带领人群高呼﹕“今天如果不做些什幺﹐这种情况就无法改变﹐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硅谷华人的希望。”

抗议结束后﹐尹伊被公司约谈﹑警告﹐在度过“惊心动魄”的一周后﹐他被正式解僱。

紧急呼叫 | 中国工程师声援自杀同事遭脸书开除﹕公司解僱理由模糊 新京报“我们视频”出品

以下是剥洋葱和尹伊的对话﹕

“真正亮出工牌时﹐手害怕得发抖”

剥洋葱﹕你什幺时候知道陈先生的事情﹖

尹伊﹕9月19日乘坐公司园区的穿梭车时﹐一位亚裔司机说﹐你知道吗﹐刚才有一个人跳楼了﹐还是个亚裔。

当时觉得很大概率是华人﹐中国留学生当码农的多﹐基本上十个亚裔里有七八个都是国内过去的留学生。

公司内部﹐大家好像不怎幺讨论这事﹐我私下里会跟室友说两句﹐也是Facebook的员工。但总得来讲﹐我们信息也不全﹐讨论不多。

剥洋葱﹕公司有禁止你们谈论此事吗﹖

尹伊﹕没有﹐我参加抗议会之前没有碰到。

剥洋葱﹕为什幺会想到参加抗议会﹖

尹伊﹕我跟他的情况太像了﹐陈先生的履历基本上是公开的。他也是此前在美国干了一段时间﹐然后30多岁来读硕士﹐把家里人都带来。以为会有稳定工作﹐却又面临着长时间拿不到绿卡的情况﹐我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我的经历也是这样﹐年岁不小了﹐在美国打拼﹐各个方面肯定都不如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﹐我知道这非常辛苦﹐而且很孤独。

我不是特别高尚的人﹐之前没参加过任何群体抗议活动﹐对抗议没有任何概念﹐我那时还以为是悼念会。但我觉得该去﹐一方面同事去世了﹐应该去悼念。另一方面他跟我很像﹐参加悼念会﹐我心里也好受点﹐觉得至少对自己有个交代。

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抗议会后尹伊接受记者採访。视频截图

剥洋葱﹕当时现场的情况什幺样﹖

尹伊﹕现场抗议有四五百人﹐主要都是华人﹐包括浙大校友会的﹐还有不少Facebook的员工。我一路走过去的时候﹐看见不少同事三三两两往集会地点走﹐一边走一边悄悄把工牌藏起来﹐所以我推断在现场肯定有不少是Facebook的同事。他们可能由于种种顾虑不太愿意亮出工牌。

我当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是抗议会﹐还想悼念会为啥要把工牌藏起来呢﹖在现场。我很快被气氛感染﹐亮了工牌。觉得在那种情况下﹐值得有一个实名的人站出来说我是他同事﹐这意义不一样﹐也是陈先生应该得到的待遇。

然后看到大家太阳底下晒得那幺累﹐汗流浃背的。正好这时现场几位男生跟举牌抗议的女生说﹕“咱们都换一换”。于是我也跟那女孩换﹐接下了女孩的麦克风。喊了几句口号﹐“今天如果不做些什幺﹐这种情况就无法改变﹐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硅谷华人的希望”﹑“华人的命也是命”。

剥洋葱﹕视频显示你当时情绪很激动﹐那时心理状态如何﹖

尹伊﹕事实上真正亮出工牌的时候﹐我的手害怕得发抖﹐因为等于跟僱主作对了。我也不知道会有什幺后果﹐加上没有在四五百人面前说过话﹐所以又紧张又害怕。多种感情最后导致手发抖戴不上工牌﹐就找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女孩﹐让她帮我戴上。

剥洋葱﹕什幺时候意识到这是一场抗议会﹖

尹伊﹕是事情结束之后﹐才慢慢回过味儿了﹐逐渐意识到那不是悼念会而是个抗议会﹐后来又问了几个人才确定。

“把我开除了﹐反而没那幺糟糕”

剥洋葱﹕接到开除通知是什幺时候﹖

尹伊﹕抗议结束当天我就跟公司交代了﹐说我接受採访了﹐可能会违反公司的政策。

当天晚上公司HR发了一封信﹐说要尊重陈姓工程师隐私﹐不允许员工谈论关于陈先生跳楼的事件﹐特别是不要在公司外部谈论﹐第二天我被安排参加一场临时会议﹐HR要求除了不允许谈论跳楼事件外﹐也不允许我私自探望他的家属。

我当时就说这是侵犯人权﹐人都不在了﹐家属想见人还得公司同意。接着10月1日又收到了公司的最终警告信﹐意味着我在任何地方违反公司政策都会被开除。这封信可能会影响工作考评﹐而且一直附在履历里。

我很不安﹐去咨询团队导师﹐也没有跟她说陈先生的事﹐只是想问我得到最终警告信有没有危险﹐结果她脸色大变﹐说不想和我讨论。当天中午我发现自己被举报了﹐下午程序没写完就被赶出去了﹐强制在家办公。周一接到电话说我被开除了﹐理由是缺乏判断力﹐其中包括未经许可接受了採访﹑故意隐瞒接受採访的事实﹐还有我的言论引起同事的不适。

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HR在邮件中要求不要谈论跳楼事件。受访者供图

剥洋葱﹕你事先清楚公司关于不能接受採访的规定吗﹖

尹伊﹕培训的时候有这一条﹐但在现场时我已经把这事忘了﹐抗议结束后我意识到可能会有这个问题﹐所以回去第一时间就向公司HR报告了。

剥洋葱﹕这期间你的心理状态如何﹖

尹伊﹕在抗议结束之后﹐9月27日的10点半到11点﹐这半小时是压力最大的时候﹐我实在受不了了﹐找了一间屋子哭了半小时。

我很在意周围人的反应﹐我母亲挺崩溃的﹐特别担心我﹐跟我通视频的时候都哭。我之前完全没有料想到﹐母亲这个反应让我觉得非常难过。

这期间﹐我把最坏的情况想好了﹐不是辞职﹐不是被开除﹐而是公司留着我﹐然后时不时给我穿小鞋。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一年﹐可能是最糟糕的。

把我开除了﹐反而没那幺糟糕。

剥洋葱﹕你怎幺理解“缺乏判断力”这个解僱理由﹖

尹伊﹕这就是个口袋罪﹐只要你对某事的判断跟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不一致﹐一定就是你缺乏判断力﹐因为判断力是公司的﹐是人力资源部门定义的。HR讲判断力﹐讲的是公司利益﹐为了公司利益可以“捂盖子”。但对我自己而言﹐良心驱使我怎幺做﹐我就怎幺做。

剥洋葱﹕收到最终警告信后你是什幺心情﹖

尹伊﹕我因为追求真相收到这封最终警告信。现在我还是这句话﹐被脸书开除﹐是我人生中的至高荣耀。

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尹伊收到的最终解职邮件。受访者供图

“在硅谷﹐不敢失业两个月”

剥洋葱﹕你在现场喊的口号﹕“今天如果不做些什幺﹐这种情况就无法改变”﹐“这种情况”指什幺﹖

尹伊﹕既指职场霸凌﹐也指可能存在的H-1B歧视。

在持H-1B签证期间﹐如果你失业﹐过去是必须在十天内找到工作﹐这是非常可怕的。虽然现在是必须要在两个月内找到工作﹐但这也不太够﹐因为很多公司面试走一套流程也需要两个月。这样一来﹐僱主给我们这些国际员工的工资就更低。挣得更少﹐还需要工作更长时间﹐其实就已经是一种歧视或者霸凌。

我现在依靠OPT实习资格留美﹐每年有机会抽H-1B签证﹐之后就是等待绿卡排期﹐对我们这些华人来说﹐通常要排8到10年﹐这期间都要受到签证有效期的钳制。我之后也一定会面临这个情况﹐谁也逃不了。

我觉得包括陈先生的悲剧﹐核心问题都是出自系统设置的问题﹐一是H1-B签证制度引发的霸凌或者歧视﹐第二个就是PIP((PerformanceImprovementPlan)考评制度的滥用。PIP制度存在于Facebook和亚马逊等部分公司﹐原本作为表现改善计划﹐本意是思考如何帮助员工﹐现在却变成开除员工的过渡过程。

剥洋葱﹕签证制度对个人的钳制体现在哪些方面﹖

尹伊﹕第一﹐不敢辞职﹑不敢休息﹐人就跟机器似的。和朋友聊天﹐听到最多的抱怨是“不敢失业两个月”﹐这种话我觉得在硅谷挺常见的。其实很多码农干了两三年觉得有点累了﹐会想休息半年﹐但是不能。因为失去工作就意味着生活需要重来一遍﹐基本上就得从美国滚蛋。

所以生活的选择权就大大降低﹐没有选择权﹐如果只能奔着一个僱主猛干﹐那生活质量太差了。

剥洋葱﹕你在Facebook的时候工作环境怎幺样﹖

尹伊﹕我是7月份入职﹐到现在不到三个月。我原来在推送组﹐一周工作40小时﹐工作生活平衡比较好﹐压力我完全能接受。陈先生所在的组不一样﹐被开除后很多广告组的同事悄悄加我﹐我从他们那里得知广告组特紧张﹐这也是硅谷人尽皆知的秘密。

他把我开除了﹐我当然有意见﹐但我不得不说﹐他给我的待遇相当好﹐让我认识到原来我值这幺多钱。其实直到现在我也还是心存感激的﹐这点不能抹杀掉。

被脸书开除的华人工程师﹕在硅谷不敢失业两个月

尹伊在社交账号更新的解职动态。

剥洋葱﹕会觉得遗憾吗﹖

尹伊﹕对于在抗议现场的发言﹐现在有两个小遗憾。后来有朋友跟我提﹐一是我当时激动之下语言不太干净﹐爆粗口了。另一方面﹐因为想团结在场的华人﹐喊“华人的命也是命”﹐感觉像是打种族牌。我觉得还可以平衡得再好一点﹐一方面团结在场华人﹐另外一方面避免打种族牌。

剥洋葱﹕“避免打种族牌”是指什幺﹖

尹伊﹕尽量有事说事﹐在团结华人的同时﹐别把这事说成是整个美国主流社会对华人的压榨﹐其实这是所有拿H-1B签证的人都会受到的待遇。

“H-1B霸凌”是一个普遍的问题﹐只不过在留学生群体里华人佔多数﹐所以后果主要显现在我们身上﹐但肯定也有其他族裔的人也在忍受这个。

剥洋葱﹕接下来有什幺打算﹖

尹伊﹕准备找工作。出事那几天﹐每天几千人加我﹐给我介绍内推机会﹐真的特别感动。我现在也委托了陈先生的代理律师﹐他正在评估﹐看看有没有採取法律行动的空间﹐例如要求两三个月的误工费﹐不能的话也没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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